23.6.17

我會勉強敷衍著

今天下定決心要來把拖了快兩個月的case結掉,說真的到最後已經做到胃口全無。前天下午concall裡歐洲deal team的老闆問我:我們過去到底是怎麼會通過一個這麼渣的deal?這客戶能夠還錢才有鬼。電話裡面一片無聲的空白,坐在我對面的小老闆翻了一個大白眼。去問鬼啊,我心裡默默唸著。那可是我們最aggressive的2013年啊,業界首創的雙CEO意氣風發的叫我們火力全開,當時每個月做都做不完的新案件,好的壞的狗屁的客戶全來,眼花撩亂到讓人覺得Relationship managers是不是到路邊吃個麵就順便拉兩個客戶那樣。

然後呢?就變成現在這樣,一群人默默無言的盯著一個曾經的outperformer變成basket case。在開始做Leveraged & Structured Finance的分析之後,才知道以前我看過的爛交易根本都是piece of cake。我終於發現investment bank最賺的東西在哪裡:不是在電腦螢幕前面抓著電話大吼的trader,而是一群人坐在一個房間裡爆肝設計出各種奇妙的併購架構,寫下六百頁洋洋灑灑的貸款合約,明著看限制東限制西,卻又不留痕跡地留下伏筆讓客戶可以不停貸出更多的款,即便我們知道客戶一百年都還不了錢,“反正他們一定可以展延或refinance的嘛“,在這個市場上錢多得不知道要往哪去的年代,什麼狗屁倒灶爛公司要公開發行都可以募到一堆傻子,更何況價格到+500bps的syndicated loans? 什麼模型、分析報告、committee,都是走走形式意思意思而已。要做生意死的都可以被寫成活的。Deal team的老闆,不如問問你手下的credit analyst吧。想當然爾,千錯萬錯都不會是自家人的錯,馬上credit analyst就打電話來叫我改model了。週五下午大家火氣都很大,我老闆坐在call上一邊幫我講話還把對方訓一頓 “can you please listen to me, let me talk, before chipping in your thought?",一向脾氣很好很有耐心的小老闆直接雙手一攤說,隨便他改吧,the hell with it, seriously, I am so tired with this case。

誰不是呢,我整個五月做的愁雲慘霧,六月放假回來居然還在我桌上。看到我就覺得噁心。可惜賺錢時前台數鈔票數的爽,auditor要查起來倒霉還是後台一個子都沒分到的人。德銀這種奇妙的組織和incentive mechanism就是不停獎勵這種共犯組織,換了幾個CEO都一樣。我好累,心累,最近整個部門都有這種想要翻桌子大家一起放棄的衝動。

講點平易近人的事情好了-

時事:巴拿馬斷交後我馬上想到:啊,好險已經去過了,當時表姐和表姐夫直接拿外交人員證到機艙門口接我讓大家側目的感覺好爽啊,之後通移民關、海關、路上安檢,表姐夫都很神氣的撈出外交人員通行證,軍人都跟我們敬禮。一輩子好像就只有那時那麼風光過。辛苦了六年多連台灣都很少回去的表姐和表姐夫終於要回台灣了,希望下次能夠派到個好地方啊。

雜感:在回德國飛機上在看十二道鋒味,最大感想還是謝霆鋒這麼多年後還是帥到掉渣。他怎麼從來都不會老?查了一下謝先生也不滿四十歲,所以他大紅大紫的時候不過也才十九出頭。十九歲的我在幹什麼?

週末朋友來訪,倒了冰好的白葡萄酒,用音響放了王菲的CD,飄渺迷幻的聲音瀰漫了夜色。


“真好聽啊,這是誰的CD?”,不諳中文的朋友問道。
“這都是二十年前的專輯了呢。”
“這才沒有關係呢,好聽的音樂不會變啊。”



3.6.17


今天聊到畢業十年了,大家也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努力前進著,但是一團人攤在沙發上笑得花枝亂顫的時候,就好像這十年的時光從來沒有過去一樣。

節錄2005年6月20日大二下出國以前寫的日記:

"中午和小豬傑克家成一起去吃飯。 六月底了,台灣炎熱的陽光終於準備到位,正午的陽光刺的整個校園都睜不開眼睛。好久沒有去台科大了,什麼時候門口有個水池放了水,我都不知道?義大利麵、廉價港點、悶熱的地下室,好久不見。坐在長桌上口沫橫飛的聊著“櫃子開了”第二集,四人的默契不知道為什麼好到那麼誇張。不停的大笑著,差點都要摔到地上了。

好想一直延續著今天烈日下的散步,一邊笑一邊走的歪歪扭扭。中會考完以後,這學期真的就好像結束了,所有的提心弔膽都成了過去式。悠閒走在悶熱的大街上,感覺真的好像暑假,好輕鬆,好快樂,而且好滿足。 也許對其他三人來說,這只是個暫無考試壓力的美好午後。但對自己來說,可能是未來日子裡無比深刻的回憶。每一次感覺寂寞的時候,深深敲擊心中的回憶。

差一點就忘了,日常生活中如此唾手可得的幸福。總是最容易被忽略,但是日後想起來,卻格外的甜蜜。要珍惜台灣的陽光,也許更是要珍惜你們,總是讓我笑起來沒有負擔,總是智障到可以讓我忘記所有不快樂煩心的事情,就是這麼棒的你們。"

我的中文早就已經忘光到寫不出如此有文采的東西了。不過我心裡想說的話大概是這樣沒錯。

謝謝大家。

18.5.17

Underneath the Purple Rain

早上orion傳給我一個97年經典老歌連結,所以今天一整天在聽陳慧琳。

最近在處理一個極難搞case,焦慮到桌上每支鉛筆都被咬的坑坑疤疤。模型建不出來的時候,我真希望辦公室可以抽一根煙,就像刻板印象裡一邊看著Bloomberg螢幕一邊抽菸的帥氣trader一樣。坐在我對面的小老闆在焦慮的時候總是會在桌旁走來走去,看著窗子發呆,搞的旁邊人也一陣緊張。今天下午做到整個心煩意亂的時候,我也無意識的起立走到窗邊對著旁邊的盆栽發呆,直到旁邊的義大利妹子抗議才發現我整個也完美的承襲了這蔓延在整個部門的焦慮。

從去年九月組織重整以來,部門可以說是一片混亂。先是工作量double又double,大家被要求降低標準拼產出,資淺的做不快個個哇哇叫,資深的覺得這是insult our intelligence也不爽。為了降支出,連Financial Times這種一個月才多少銀兩的東西也被退訂。大家都笑著說哪天吃飯回來搞不好椅子就不見被賣掉了。過沒多久法蘭克福塔裡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層又再搞自動化,打算弄台機器取代analyst,還喜孜孜的大肆張揚宣導,搞的銀行四處士氣無比低落,大家從溝通、抗議,變成消極抵抗,簡直就是三年多以前大離職潮的deja vu。部門裡三十個人,來偷偷跟我講說在找工作的最起碼一打。每過幾天,在無旁人的走道上、茶水間裡,或是晚上六點半以後的辦公室,就有一場同事互相拍拍對方肩膀打氣安慰的場景,同事哭紅眼從老闆辦公室走出來的樣子也不是第一次見到。想走的無非是能力好升職被擋卻走得掉的人,也因此感到特別的可惜。

昨天我的secondary小哥在我們喝的酒酣耳熱的時候丟下一顆收到新工作offer正在慎重考慮的炸彈,害我一個晚上都睡不著。其實我老早就發現了,小哥這兩週來心神不寧,手機電話多多,講話又欲言又止。今天一整天我也被搞得緊張到完全做不下工作,跟我在法蘭克福的同事在communicator上瘋狂抱怨,直到下午四點多我看到小哥飄進大老闆辦公室。

Holy shit. It’s all too late. 我在法蘭克福的同事聽到消息的時候爆出這一句。

隔壁的妹子也看到他進了大老闆辦公室,轉頭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只好聳肩裝無辜表示不知道。十分鐘後小哥飄了出來,我馬上起身去找他。Yeah, I just resigned. Sorry,小哥飄出這一句話。

之後我和小哥躲到茶水間裡聊天,講到傷心處兩人淚眼盈眶差點沒抱頭痛哭。我們是真心的熱愛這份工作,喜歡讀資料、研究、分析、modelling、整理思緒再寫出來。最後結果如何,老闆怎麼看,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主要是自己寫的很爽很有成就感。

自從我2015年初轉組以來,我跟小哥就是對方的職代。做事跟我一樣龜毛要求高,手腳快好奇心強,硬性子、judgemental和sarcastic的性格更是讓我懷疑這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只是我脾氣急、emotional、個性外顯,而小哥內向、安靜、話少(也因此更得老闆寵)。我手術請長病假,小哥休兩個月paternity leave,或是大大小小休假,雙方從來都沒擔心過自己的工作會被搞得一塌糊塗。放假回來還經常看到對方幫自己細心整理好的summary。每次整個batch出事情的時候也是一起研究再分工完成。

I really like to work with you, Angeline. It has been a very difficult decision for me. I like the people here a lot. I have been comfortable here and never had problem to come to work. I feel really bad that I am leaving the people here.

我點點頭,我懂這份革命情感。在這個人情和天氣一樣冰冷的國家,一群異鄉人在這裡一起工作、覓食、甚至週末假日還攜家帶眷出遊。從每天中午四十五分鐘的閒談,communicator上面傳不停的聊天抱怨,到工作上的互相切磋討論、批評世界正經種種亂象。we are not only colleagues, but many of you are also my friends— 之前另一個同事休產假前在歡送會上曾經感性的這麼說。我永遠記得我轉組前一天,老闆邀請我到新組去team meeting,會議室門推開那一瞬間,滿桌十幾個人敲著桌子歡呼著迎接我的畫面,那是在冰冷的銀行裡很難見到的一幕,也是裝也裝不來的熱情。一份工作是否能開心,除了錢和發展性是重大因素之外,人和更是更大的因素,這也是我對轉職猶豫不決的重要原因。

It it were you leaving before me, I would feel the same sad. 

當然,因為所有的狗大便從此以後就會落到留下來的那個人桌上,並且更慘,孤苦無援,因為抬頭一望沒有其他senior可以一起討論了。我的新職代會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搞不好我還要帶他咧。

據說大老闆聽到小哥要離職驚訝的下巴都合不攏,說著哎呀好可惜,你絕對是未來銀行發展的中流砥柱。屁話,都是屁話。半年前小哥飄到我桌前跟我說要開始找工作那個下午我都還記得。我真不敢相信,是要多麼糟糕的環境,才會逼著一個在升職名單上排著最前面的人、老闆最愛的心腹、認真熱愛工作和同事的人狠下心離開?我真想叫他明天跟我直屬老闆提離職的時候錄下我老闆的臉。

吸著鼻子回到位置上,三分鐘內我看到隔壁的妹子一臉震驚噙著淚水轉過頭來看我,是真的,我默默的點點頭。

我丟了一個communicator訊息給小哥,叫他趕快下班滾回家收拾行李,不要想著要把什麼東西沒做的補起來,完全不重要。I know you. I won’t hate you. I promise.

No way! I will do my best to finish all the outstanding work. I will even check on those cases which were borderline upgrade/ downgrade and close the actions before I leave. I am not gonna leave this to you.

完全工作不下去,我啪一聲的把電腦關掉走出辦公室。眼淚跟著五月初夏的雨一起流了滿臉。除掉組織裡幾個免不了的傻逼,我們團隊裡都是各自國家來的菁英,頂著分析師的好聽頭銜賣給德銀熱情和青春。但是收回來了是什麼?失望和傷心透頂。

我以為過去七年工作看著人來人往早已經會麻木,離開香港時也曾打定了從此以後一定只能跟同事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誼。兩年前日本女孩Yumi離職的時候哭得淚眼汪汪,我雖然喜歡他但也覺得這大概是日本女生的社交禮儀。沒想到,我還是沒有我自己想像中的社會化,我仍然是個容易付出真感情和無比念舊的人。

只是這眼淚,為別人流,也是為自己流。


13.5.17


自從看完了Stevie Wonder的Carpool Karaoke以後腦子裡就一直響著這首歌。前陣子在辦公室看到英國activate Article 50的時候The Guardian的即時新聞就寫了這麼一句: "Signed, sealed, delivered, we're out!" 看到的時候差點把咖啡笑噴在螢幕上。英國人的幽默到現在我還是很難以理解,特別是Brexit這幕黑色喜劇。追了這新聞快一年,看到U-turn再u-turn各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政治胡搞,只能安慰自己智力測驗有通過。至於倫敦的金融業?愛爾蘭的啤酒很難喝,盧森堡是史上最無聊城市,快快搬到法蘭克福來吧,我的履歷準備好了喔啾咪!



13.2.17

She sat up. ‘I don’t know if I can tell you, honey. When you live in New York, you often have the feeling that New York’s not the world. I mean this: every time I come home, I feel like I’m coming back to the world, and when I leave Maycomb it’s like leaving the world. It’s silly. I can’t explain it, and what makes it sillier is that I’d go stark raving living in Maycomb.’
Henry said, ‘You wouldn’t, you know. I don’t mean to press you for an answer—don’t move—but you’ve got to make up your mind to one thing, Jean Louise. You’re gonna see change, you’re gonna see Maycomb change its face completely in our lifetime. Your trouble, now, you want to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you want to stop the clock, but you can’t. Sooner or later you’ll have to decided whether it’s Maycomb or New York.’
He so nearly understood. ‘I’ll marry you, Hank, if you bring me to live here at Landing. I’ll swap New York for this place but not for Maycomb.’

-- Harper Lee, Go Set a Watchman